「私房」社區空間 以文藝會街坊

「一個空間只是一個空間,不是有空間就能與社區連結,而是靠人怎樣去播種植根,建立與街坊的互動。」贊善里家作館(下稱家作館)負責人許美玲(Irene)道。去年底,Irene與家人在中環贊善里這寧靜小街,以前館後居形式開立了家作館。家作館不是商店,亦沒有資助,而是一個民間主導的社區文學藝術空間。

活用空間 回饋社區

論及社區,Irene笑言自小喜歡通街走。「小時常替母親到街上購物,跟街坊關係密切,慣於和陌生人聊天,亦早學會了觀言察色。」Irene曾從事商界工作多年,走過高山低谷後,她開始反思自己的生活,而在思緒沉澱期間,她偶然地「重回」社區。「2011年我到油麻地參與露宿者派飯活動,令我開始領悟到維生以外,人不一定要為錢生活,而為社區付出是需要的。」於是她離開了全職,以積蓄為財政基礎,節儉渡日,專致於服務社區。

從商界能手化為社區達人,Irene強調要放下得失心。「在做社區工作上我是施不望報,因若要成就想做的事,不能事事計較個人利益。」Irene曾於社區藝術空間「活化廳」任駐場導賞義工,認識了不少外地的藝術家。「從他們口述的社區藝術實驗,令我了解到社區藝術有好多可能性,亦可以很貼地,只是香港有很多限制比如租金,影響了社區藝術的實踐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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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作館位於中環贊善里。

去年十一月底,Irene一家因業主大幅加租而需搬遷,正好家作館現址業主有意放租,結果同樣喜愛藝術Irene和業主一拍即合,初見就訂下租約。「這裡地理環境寧靜,十分適合作為社區交流的空間。」Irene 認為活化廳成功連結到街坊,她和家人亦著手嘗試去運用家作館的空間,與社區建立連結。「起初我每天都站在外面,主動跟街坊打招呼講早晨,後來街坊漸漸會主動跟我打招呼。」

社區漂書 連結街坊

承租後,Irene馬上想到要為這空間命名。「因想在這做文學推廣,所以一定要有帶文學意味的『館』字。起初想的是『文字館』,後基於是前鋪後居,簡單地以街名贊善里配上『家作館』命名。」家作館門前約四十呎的空間,正好作為漂書及閱書點,將文學滲透於社區。「門前位置是二十四小時開放,街坊可以隨時而安心地在此看書。除非對方主動接觸,不然我們不會作騷擾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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漂書站設於家作館門前。

Irene認為漂書既能推動社區教育,亦能促進社區資源重用,是一舉兩得。「有的書人們在不會刻意去買,但若在漂書架見到,卻會取起翻閱數頁,甚至帶回家看。我在書上蓋上了家作館印章,如街坊取走閱後再歸還,我會知道那書已被重閱過。」書本以外,亦有街坊會送來本地社區地圖,Irene都會好好收藏。「香港景物變遷得很快,手上的一張地圖,數年後當中的建築物也可能已經消失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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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作館中的小型展覽。

除了漂書,家作館的空間亦會借出予創作人作免費的小型展覽場地。「有的創作人礙於財政限制無法做展覽,便可以用家作館有限位置開展。展覽是以半公開形式舉行,靠相熟朋友再對外推廣,期望能吸引到社區藝術圈子外的朋友前來。」總結近一年運營家作館的經過,Irene表示所有事都是可以嘗試的,不然都只是空談。「社區是一個靠大家付出去經營的地方,我希望和大家一起努力,創造和嘗試無限的可能。 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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貓館長波波。書誌中的文字由Irene所寫。

民政署再驅露宿者 社協:漠視露宿者需要

油麻地居民權益關注會宣傳橫額上,相片正中間的民建聯議員楊子熙,與其他關注會成員手持橫額,該橫額上寫着:「力爭渡船街天橋底封場 進行綠化……」由「力爭」到「成功爭取」,在2010年至2014年間,露宿者聚集點渡船街天橋底,三度被油尖旺民政署以美化或綠化環境為由,聯同多個政府部門圍封,露宿者被驅趕。

本年3月10日,油尖旺民政事務署再於渡船街天橋底(山東街交界)張貼告示,要求露宿者於4月11日前離開該地,政府部門代表於3月29日與社區組織、議員、街友代表面談後,擬定提供2個月寬限期,押後清場日期至6月11日。

驅趕治標不治本 露宿者「再露宿」

油尖旺民政事務專員蔡亮在面談中指出,露宿者的構築物違反《土地(雜項條文)條例》,地政總署需依法移除,亦稱多次接獲居民投訴,需積極解決由露宿者聚集引起的衞生、噪音及毒品問題。

社協幹事吳衛東強調「眼不見為淨」地驅趕是治標不治本,指在露宿者住屋問題未解決的情況下,清場只會逼使露宿者改於其他地點聚集;一旦露宿者因驅趕而遷至偏僻隱閉的地點,社工及外展隊伍便更難接觸到他們,針對其個人問題提供援助。

相片由社協提供

相片由社協提供

露宿者N(化名)因健康問題失業而露宿,之前曾露宿於渡船街天橋底(近駿發花園),2013年該地圍封後便遷往澄平街隧道,直至去年7月,油尖旺民政署聯同警務處及食環署,在未有事先通知下清洗澄平街隧道,並於清潔後強行清走了他的個人物品,他便跟其他露宿的朋友遷到是次清場地點。剛住院三個月出院的N表示對清場後的住處未有頭緒。

租金貴收入少 露宿者流離失所

現時單身人士綜援金額為2,255元,綜援租金津貼則為1,735元。板間房、劏房等私人住宅超租問題嚴重,有露宿者表示現時綜援租金津貼,其實並不足以繳付租金;如以本身的綜援金額補貼租金,則日常開支捉襟見肘。吳衛東指出是次清場地點內,不少露宿者都沒有申領綜援,同時因沒有地址或年老體弱難覓全職,靠散工維生,收入不穩定而微薄,難以負擔區內私人租房的租金;而板間房普遍有木蚤問題,環境惡劣,令露宿者卻步。

攝:夏綽蔓

現居於清場地點的尼泊爾夫婦表示,二人本來於旺角與另一家庭合租套房,9,000元的月租由兩個家庭平分,後來另一家庭退租,他們難以負擔貴租,輾轉間二人才於橋底露宿。丈夫現任運輸散工,妻子則暫時無業,吳衛東現正替二人安排申請關愛基金,由於屬新申請,申請成功後需待兩個月時間,才會發放津貼,二人期望在清場前領取到此一次性的生活津貼,然後盡快覓居就業。

針對是次清場,救世軍露宿者綜合服務主任蔡玲玲表示,救世軍正積極與教會及少數族裔的領袖合作協調,定期派社工到有關地點,跟進受影響露宿者的住宿安排。單身人士宿舍為其中一個可行的短期住宿安排,但住宿期一般只有6個月,亦有宿位不足的問題。

單宿宿位不足 政策疑針對露宿者

救世軍露宿者綜合服務主任蔡玲玲認為,現時能提供給露宿者入住的單身人士宿舍(下稱單宿)宿位並不足夠,指出單宿本身並不只是給露宿者住,而是社會上有需要人士都可入住。換言之,以單身人士宿舍宿位數目,比對露宿者人數,便斷言宿位充足,是言過其實。宿舍宿位多為雙層床,不少露宿者年老體弱,不適宜爬上上層床位,出現有露宿者在輪候宿位,同時有上層宿位空置的情況。

香港社會工作者總工會代表黃雄生表示,要在6個月宿期內,為露宿者安排離宿後的住所,其實存在一定難度。如有健康問題的露宿者,如想租住私樓,要透過工作儲錢需時較長;公屋輪候時間長,即使是年老的露宿者也不一定能在一年半載內安排入住公屋;部分缺乏理財能力或自理能力的露宿者,亦需要較長時間的輔導和訓練。

社會福利署管轄的單宿設有80%入住率、每年至少有80人入住的工作指標,以一個有40個宿位的單宿為例,即平均每位宿友只可住半年,否則其他宿友入住時間就相對縮短;而露宿者優先入住的單身人士宿舍,包括李節街宿舍,及怡安宿舍,更設有60%半年內離宿率的工作指標,比其他社署轄下的單宿所設的50%指標為高,黃雄生質疑此政策實為針對露宿者。

如宿舍未能達標,則需提交表格書面解釋,再附上相應行動計劃,對本來人手已不算充裕的單宿而言,是進一步增加了員工的工作量,亦變相向宿舍施壓,在宿友延長住宿期上,只能作有限度的酌情處理,亦難免出現在未有下一步住所安排前,便需無奈地要求露宿者離開的情況。

【無家人語】 明叔:做人最重要不貪不懶

明叔獨居於在市區一條小巷。巷側的店舖並非食肆,小巷一帶晚上清靜,但不冷清。不時有社工、義工、學生來找明叔,他就會講講社區人事、地方歷史。到訪當晚,明叔的無家朋友也來了找他閒話家常。

近日天氣潮濕,小巷蚊多了。義工送上蚊香,又帶來他最愛的咖啡,明叔連聲言謝。「有心有心,你地今日多人,平時少人啲,我都仲夠櫈比你地坐下,今日招呼唔到呀。」 說罷從輪椅後取出一把小摺椅。

明叔開朗健談,但表示其實他很少感到快樂–最大的不快和壓力,是來自他人的歧視目光。義工勸說要保持心態正面,明道無奈說道:「我也有讀過書,你說的道理我也懂,不過到了這田地,開心又談何容易。」

患有心臟病的明叔露宿多年,腳上的傷口每天都要到醫生處清洗一次,大部分時間都以輪椅代步。雖然行動不便,但明叔每天都會打掃巷子,保持環境清潔,洗衣晾衫,明叔亦自力完成。

明叔的日常,是閱讀。他胸前衣領夾著一支筆,每天都會讀報看書。他表示仔細看完一份報紙,也用上三、四小時,再看看書,轉眼天色就已入黑,一天過去。他笑言每天讀報,至少不會跟這世界脫節,而他最近在看的書,是丁新豹的《香港歷史散步》。

每天早上巷側店舖開店前,明叔都會收拾好物品離開。每晚在店子關門後,他臨睡之前,便會在店前的地台放上木板,再放好床墊。義工見明叔行動不便,問要否代他鋪床,他回絕。

「做人最緊要唔好貪唔好懶,特別係我呢啲人,唔可以依賴人,如果唔係只會自己害自己。」 他表示有義工派飯的日子他會多吃點,沒有的時候,以自己能力買飯,一天只吃一餐也無怨。

 

【無家人語】

看到無家者,你第一個感覺是甚麼?
無家者居無定所各有前因,而無家者只是他們其中一個身份。

社區留影 小人物的城市絮語

The Good Lab舉辦「Good Movie好電影」放映會,以「重想社區」為主題,第一節於3月12日舉行,放映由網上雜誌《城市日記》出品的兩齣紀錄片《兩代人》及《麗生辦館》。《兩代人》透過記錄「魚販爸爸」和「教師兒子」的日常和訪談,呈現兩代香港人不同的成長故事,和對彼此的看法;《麗生辦館》則記錄了前址位於深水埗白田邨,有達四十年歷史的麗生辦館,臨結業前的人事點滴,刻畫出街坊小店的人情味,亦引申出對社區空間和鄰里關係的反思。

《兩代人》:時代巨輪下的兩父子

《兩代人》攝:戴毅龍@城市日記

《兩代人》攝:戴毅龍@城市日記

《兩代人》中的父子倆,分別是導演林森的舅父及表哥,林森的爸爸亦為魚檔檔主。有感於當時魚檔生存空間收窄,更收到消息石硤尾街市可能會於2018年拆卸,林森決定在回憶消失前留下紀錄。回望整個拍攝過程,最讓他感覺深刻的是,故事中的小人物,其實都是很和善的人,而即使受壓於制度暴力,仍然選擇了溫柔而堅定地面對。

2005年領匯申請上市,林森參與其中,他憶述當年盧少蘭婆婆申請司法覆核,冀阻止領匯上市,受盡支持領匯上市人士非議,更被指斥「阻人發達」。盧婆婆日常生活受到騷擾,林森當時曾護送盧婆婆回家。結果領匯依樣上市,十年來扼殺無數屋邨小商戶的生存空間,當中包括林森爸爸的魚檔。「加個冷氣、換下地板,就大幅加租。」

《兩代人》拍攝之初,林森打算單純地紀錄舅父一天的魚販工作,從一個人重複的日常,呈現小人物的生活質感,過程中卻洞察了兩代人的價值觀差異,因而改變了故事的主線。「『上一代』很努力,就能賺到一家所需,但這一代已不同。我老爸繼承祖父的賣魚工作,我問自己為何不繼承他的工作?身為『下一代』,我想要怎樣的生活?」

監製黎穎詩指出,片中的「兩代人」有鮮明的對比。「上一代」在文革時因受歧視而來港,努力地賣魚維生養家,經營安穩的生活,而「下一代」則剛巧相反,在一個相對安定的環境下成長,然而長大後,卻在「安穩」中感受到暗湧,為兒子的長大後的社會環境感到憂慮。

《麗生辦館》:推土機前的社區人情

《麗生辦館》攝:戴毅龍@城市日記

《麗生辦館》攝:戴毅龍@城市日記

麗生辦館現已結業,前址位於深水埗白田邨。導演陳芊憓表示,《麗生辦館》本來並不打算拍成獨立的影片,直至一次跟麗生的老闆娘傾談,她得知這碩果僅存、前舖後居的多年老店,即將因重建被逼遷而結業,她與監製黎穎詩於是決定在麗生結業前倒數一星期,拍下麗生的社區故事。

一星期的拍攝,拍下的東西不算多,但陳芊憓在剪輯時仍花了不少時間。「我要想清楚自己想講一個如何的故事,展示如何的空間和人情味,如何呈現家人之間的關係、一個家庭和社區的關係。」她指出紀錄片不同於拍電影,因為無法在拍攝前預見會有什麼發生,很多事都是突然發生,及後要用很多時候思考,才掌握到是如何的一回事。

曾從事地區文學研究的陳芊憓,讀過很多社區、地區有關的文獻,當中的理論影響了她在故事主題及呈現方式上的選擇。「我很認同紀錄片在幫觀眾去消化主角的生活細節和人際關係同時,也應可以比較抽離地帶出一些較深層次的想法,有情感但不流於煽情。如片中最後一段由我撰寫的文字,是想帶出若空間跟地方環境的關係被推翻,也還算是進步的話,其實是一個挺壞的時代。」

「曾見過老闆娘煮食,然後很多街坊走過來一起食,街坊間的關係十分親密,我覺得訝異,但這些就是他們的日常。」監製黎穎詩道。她形容拍攝過程中,街坊在不捨得麗生同時,亦十分關心老闆一家往後的生活。在麗生結業後,老闆和老闆娘另覓工作,街坊之間的感情如昔。「一個好社區,是你會稱它為家,而有歸屬感。」

改變社會的小人物

《城市日記》創立於2012年,以多媒體紀錄城市中的人物故事。陳芊憓認為現代人的關係疏離,變得難以互相溝通,但亦因而多了願意在社區中多行一步的人;如《城市日記》拍攝紀錄片,就是為了紀錄主流媒體外的人物生活,嘗試以小人物的故事重組城市人的情感。

林森指出媒體報道礙於新聞角度,較難充分而如實地呈現小人物的生活;電視劇中基層人士卻住大屋,更是脫離現實,造成人對基層生活的認知「被肢解」。他期望可透過紀錄片,呈現小人物的生活細節,改變觀眾的慣性視角,建立觀眾在政策框架外的社會認知,從而推動觀眾以同理心,去觀察和理解周遭人的生活。

他亦認為故事如能觸動觀眾,觀眾甚或會以自己的專長多走一步,帶動改變,而不僅僅是消費故事中的情懷。「就好像天星皇后碼頭的最後一天,有很多人去影相,但我們其實可以想想,除了影相之外,我們可以做些什麼。」

The Good Lab召集人黃英琦強調,當去想如何推動社會創新,不能夠忘了過去,只向未來看。「如果不明白我們的過去和歷史,也無法面對未來的挑戰,因為我們的根在過去。」她又指出每一個人都可以是社會創新者,將對社會現況的不滿,化為作出改變的動力。

 

The Good Lab 好單位
城市日記 Urban Diary

「Good Movie好電影」:重想社區(第二節)

日期:2016年3月19日(星期六)
時間:晚上7:00至9:00

《墟市一匹布》
導演:陳浩倫、李安欣
片長:32分鐘
出品:撐基層墟市聯盟

【無家人語】黑社會爸爸

呀良今年30多歲,他的兒子今年才3歲。眼前的他說話有條不紊,不過他表示由於曾長年吸毒,如今記憶遲緩;今天做過的事,甚至剛說過的話,都要到後一天才想得起來。

江湖.父子

15年前,呀良從內地移民香港,年少的他很快就發現自己不是讀書的料子,中學時無心向學,將年輕的精力都用在練拳上,為的就是加入幫會,跟大佬霸地盤「建功立業」。這十多年來,呀良曾犯事坐牢,亦曾染上多年毒癮,當過毒品拆家,問及他吸冰後的感受,他說其實不會很興奮,只是會精神得幾天不用睡覺,身上卻會長出讓人痕癢難耐的冰瘡。

幾年前一次同學聚會,呀良偶爾在公眾泳池認識了前女友,不久便相戀,隨後更誕下幼兒。可惜兒子出生不久,前女友就因病去世。人在江湖,呀良將幼兒的撫育交託「外母」(前女友的母親),「外母」從來不知道他的背景。「如果呀仔大個咗十幾歲同人打交就打飽佢,但我希望佢唔會學壞,老土講句,入得黑社會,一隻腳喺閻王府,一隻腳喺監倉。」他直言不想讓兒子知道自己複雜的背景和過去。

從前呀良「好景」時,不時都會給「外母」家用,探望兒子,但現時失業失所的他,則很少跟二人見面。「外母」不時會致電他,講孩子近況,問他幾時會「見下個仔」。提到兒子常鬧著要買玩具,他語帶無奈。「都冇諗過自己會愈嚟愈折墮,如果我撈得掂嘅,都會帶個仔去海洋公園、迪士尼玩,我諗『外母』大概都知我咩環境。」

人生.無悔

要維持生計,良不時將在街上拾到的東西取到當舖典當。他笑言與當舖老闆相熟,幾乎什麼物品都能典當到,包括他腳上的一對鞋。「果時冇飯開,拎對鞋去當,都當咗廿蚊,不過當舖老細話之後一定要贖返。」前陣子寒流到,不少市民捐贈厚褸棉被,供過於求,塞滿了眼前的木板屋,於是良將多餘的衣物被子取到街頭變賣換錢。

好幾次有人問他,有沒有後悔年輕時選擇走上江湖之路,他的回應是「人生不談後悔」。他憶述年輕時第一次犯事入獄,一位黑道大佬向他說:「冇得講後悔,做咗就係做咗,一係返轉頭,一係繼續行,而其實根本冇得返轉頭,只能夠一直向前行,更加冇可能停喺度。」當時他聽了後,略有所悟。

黑社會的身份或伴隨他一世,但他現已沒有再參與幫會中事,亦沒再吸毒販毒。談話期間,有市民取來飯盒,他放在一旁沒吃,說要留給比他更有需要的人。一輛黑身黃間白邊小巴駛過,他語重深長地說:「咩車都可以坐,呢架就唔好坐啦,坐咗你嘅人生就冇啦。」小巴車頭,寫著「懲教」二字。

◐無家人語◑
看到無家者,你第一個感覺是甚麼?
無家者居無定所各有前因,而無家者只是他們其中一個身份。

【無家人語】髮型師的前半生

呀文劍眉星目,雙眼炯炯有神,說起話來中氣十足,絲毫不覺有老態,一問之下才知道他今年近六旬。眼前的他衣衫整潔,身上亦無異味。呀文是專業髮型師,亦曾為髮廊老闆;8年前,他開始露宿。凌晨夜闌人靜,在街頭一隅,他將半生跌宕起伏娓娓道來。

不敵領匯加租 小店結業

年少時呀文先在朋友父親的上海理髮店偷師,再在「沙龍」(髮廊)學師正式入行,學有所成後,他立志向外闖。1983年,呀文還是24歲的小伙子,和三位合夥人於一公共屋邨自立門戶,開立該屋邨商場第一間髮廊。

小店曾經風光。某年年三十,店子還未開門,已有邨內的老人家在店門外等候,呀文由早上6時一直工作至第二天凌晨,連續工作20多個小時,剪了「過百個頭」,他形容當時極為辛苦,但年輕的他還熬得住。他憶述八十年代「3蚊剪個頭,9蚊電個髮」,但因他手腳勤快,又深得熟客信任,月入仍近二萬。

後來邨內接連開了幾間髮廊,分薄了客源,老主顧離世,而年輕人大都喜歡到新式髮廊剪髮,他坦言「八十年代月入一萬多,千禧年代月入仍是一萬多」,實際收入大不如前。8年前,領匯入主商場,要求小店支付近45萬的「被裝修費」,租金調升五倍至每月5萬元。「舖頭一個月先搵到萬幾, 點比成五萬蚊租。」經營了24年的小店被逼結業。

當時呀文已年屆五旬,白手興家拼搏多年,換來周身勞損,才發現原來自己做老闆、肯搏肯捱,就能安享晚年的時代經已不再,他對前景難免感到心灰意冷。他開始露宿,積蓄在往後數年花光後,便靠綜援過活。他曾試過租住本地劏房,然而不僅租貴,衛生環境亦惡劣,呀文後來因和不想與吸毒者同居而再露宿。

現時每個月他都會回大陸幾天,在日租僅80元的小旅店中洗衣安睡。他替小旅店一家人理髮,換取平日可寄放家當於雜物房。至於平日晚上露宿的地方,每早固定鐘數,都會有電單車引擎聲將他喚醒,他便會清潔好地方然後離開,呀文說,睡在別人的地方要自律。

重遇熟客 不勝唏噓

有次呀文在嚴寒天氣下到了避寒中心,從中心職員手上取過熱飲時,年輕男職員凝視他良久,問他是不是「剪頭髮的」,呀文當下呆了。青年續說其母親是呀文的熟客,而自身小時候的髮型也是由呀文操刀,幾經描述,呀文終究想起青年的母親是「X太」。呀文為自己的落泊感到無地自容,隨後匆匆離開中心,青年卻在中心外追上了他,將二十多張飯券交給他,他當下百感交集,熱淚盈眶。

問及他有否想過重操故業,他伸出一手灰甲,同時表示現時關節勞損已深,已不復年輕時健壯靈活。喜歡整潔的他自露宿以來,每天都會洗澡,有次手指受了傷,不幸地傷口在公共浴室受真菌感染,灰甲需長期治療,起初他有想過醫治,但慮及難以負擔持續的醫藥費,就選擇了放棄。現時他用兩個指甲鉗分開剪兩手指甲,避免另一隻手也受感染。

佔銅期間,他在銅鑼灣街頭拾到一部 iPhone4,半刻遲疑後,他選擇交給女警處理,女警打量他後一臉愕然。隨後外國人物主趕到,向他連番道謝。後來有次他又將街上拾到的八達通送交警局,重遇同一位女警,這次女警少了一份驚訝,只是認真地說:「你真係一個好人。」

平日不少義工和社工前來派發物資,前陣子嚴寒天氣來襲,有天早上他睡醒,身旁有三杯飲品兩份食物,他直言是多得吃不完,亦表示其實即使志願者沒有食物券,只是來跟他聊聊天他也很開心。

自露宿以來,呀文認識了好幾個來港公幹的外國人,他以簡單英語和身體語言跟他們溝通,帶他們去吃香港地道美食,他笑言外國人都對雲吞麵讚不絕口。憶及上一個週末跟外國家庭一家三口同遊的片段,呀文眼中綻放出興奮的神釆。

◐無家人語◑
看到無家者,你第一個感覺是甚麼?
無家者居無定所各有前因,而無家者只是他們其中一個身份。

無家者長宿難求 團體促復辦廉租宿舍

去年五間本地大學及四個社區組織,合辦全港無家者人口統計行動,數據顯示現時香港無家者人數達1614人,較2013年增加200人,平均露宿時期、再露宿次數亦有上升,反映露宿者問題有惡化趨勢。星期二(2月16日)多個露宿者關注團體及露宿者代表,出席立法會扶貧小組委員會會議。席間多個代表促請政府制定露宿者政策,正視露宿者安置問題,建議政府盡早復辦中期宿舍或廉租單身人士宿舍,作為露宿者就業及「上樓」有效的過渡性措施。

公屋輪候時間長 私樓租貴環境差

對不少露宿者而言,私人房屋租金高昂得難以負擔,即使取了綜緩租金津貼亦不足以支付。全港無家者關注組代表薛錦屏指出,自政府分別於1998年及2004年取消租金管制及租住權管制後,租客欠缺保障,業主可動輒加租,不少人因付不起租金而露宿。她強調雖然社會福利署會按物價指數調整租金津貼,仍難以跟上「市場調整」和解決超租問題,劏房住戶尤其欠缺住屋保障。「業主可以突然話下個月加五百就加五百。」薛錦屏道。

露宿者文先生曾試過「上樓」,但後來還是再露宿。他形容當時租住的劏房只有100呎,房間沒有窗,走動空間只有「三格階磚」,需十幾廿人用一個廁所之餘,更有木蚤,環境惡劣,租金卻近2000元,每月政府1700元左右的津貼,都不足以支付全部租金。不少因沒有固定地址而未能就業、或因年老疾病而未能工作的露宿者,若「上私樓」,在每月扣除水電租開支後,就只剩千多元維持生計,財政會極為緊絀,因而寧願露宿街頭;亦有行動不便的露宿者,無能力負擔有電梯設備的私人房屋而一直露宿。

單身人士公屋輪侯時間長,亦為露宿者難以上樓的主因之一。全港露宿者權益關注組代表陳仲賢指出,在露宿者人數上升,其生活質素惡化同時,單身人士公屋政策未有相應作出調整。他認為針對非年老一人申請的計分及配額制(註一),令其獲分配公屋遙遙無期,是長期都未有照顧到單身露宿者的需要。

宿位住宿期短 服務欠檢討

對於政府「本地臨時宿位充足,只是露宿者不願入住」的論調,關注團體代表重申,臨時宿位並不能有效處理到露宿者安置問題,因臨時宿位宿期只有三至六個月,意味居住限期一過,大部分「住客」都會陷於再露宿,再次面對因貴租、公屋輪候政策而無法上樓,或因私樓居住環境惡劣而露宿的問題,長遠而言既不治標亦不治本。

攝:Kee Ming

攝:Kee Ming

香港社會工作者總工會代表黃雄生指斥宿舍政策不公,對露宿者的對待特別嚴苛,有宿舍限定每年至少有80人入住,並以60%宿友在半年內離宿為工作指標,換言之只有40個宿位的宿舍,每人最多只可留宿6個月,若有宿友住多於半年,其他宿友的居住期限則會相對縮短。議員陳志全質疑社會福利署未有就再露宿問題,作出研究及檢討,跟進個案的同時,卻未有針對性改善宿舍服務。

多個團體代表倡議政府重建住宿期至少三年的中期宿舍,或復辦自2009年停辦的廉租單身人士宿舍,讓露宿者可以在住屋情況較穩定的情況下,以個人能力重新就業改善財政狀況,從而提高其脫離露宿者行列的可能,才能從源頭改善露宿者問題。

清場前未事先通知 對露宿者欠尊重

2015年7月底,食環署及警方在未有事先通知露宿者的情況下,清走油麻地澄平街隊道露宿者的家當。關注被迫遷露宿社群代表祥哥,為2012年深水埗通州街同類事件中的當事人之一。現已上樓的祥哥,得知油麻地清場事件後,大感心酸,他指斥政府常強調人權、人道、自由,但行動時卻不當露宿者是人,一到場就驅趕露宿者,不讓露宿者取回家當,全部以車送走棄置,不留情面,毫不人道。

張超雄議員就油麻地事件,向民政事務總署代表莫君虞提出查詢,問莫能否承諾以後行動前事先通知露宿者,莫稱自身是深水埗區的事務專員,不便代油尖旺區同僚回應。黃雄生指出食環署若按《公眾衞生及市政條例》第132章22條「防止妨礙垃圾清掃或清糞工作」(註二)執法,理應事先通知露宿者,但明顯地在兩次「清場」行動中,政府是寧願賠錢,都要強行棄置露宿者家當,令露宿者處境雪上加霜,更加居無定所。

人向高處走,活在香港,安居樂業、上車買樓,是不少人的共同生活目標,而不少露宿者追求的,就僅僅是三餐一宿,在維持生存同時,有一個安身之所。露宿者與隨時被清走的家當共存,在深夜汽車駛過的聲音中入眠。相對於出於同情的物資捐贈,他們更需要的是同理心下的理解和包容。

但現實是,他們身上背負的卻是一個又一個負面標籤,甚至成了他們想有尊嚴地過著基本生活的絆腳石。露宿者,是社會問題下的傷口,臨時宿舍只是短期保護傷口的藥水膠布,強行清除傷口更會適得其反,令傷口擴大,我們能提供一片能較長期地保護傷口,給它時間療癒的藥貼嗎?

攝:Kee Ming

攝:Kee Ming

註:

(一)非長者一人公屋申請詳情

(二)《公眾衞生及市政條例》第132章22條